積善

承德

國慶何堪不報荒   發倉有罪一身當

斯民直道猶三代   愛戴何殊召伯棠

已故湖南省衡永道道尹,施道生觀察使,他的父親施公,以鄉魁(第二名舉人)被任命為奉天承德縣令。該縣遭到大旱,夏無麥,秋無禾,百姓饑饉,流離失所,十家就有九家逃荒要飯。

這一年恰好是全國萬壽大慶,宰相大人不願以這小小一方的災情去勞煩聖上焦慮,而留在京都的各部卿相道尹,也都順從宰相之意,隱情不報。施公上報請求賑濟的稟文,三次上報三次被駁回,而且批復中引用了甘肅省謊報災情冒領賑濟一案來恫嚇他。施公氣憤已極,就把常平倉全部打開,發放倉谷來賑饑民。有人勸他不要這樣作,施公笑著說:「我擅自動用倉穀,至多不過查抄我的財產,把我收監追繳!即使期滿無力償還,殺頭的只我一人。我作為一邑之主,哪裡能為了保全一人之身不去救那些受饑挨餓的千萬百姓呢!」倉谷發放完畢,施公就以擅自動用倉穀而上表自我彈劾。上級宮員震怒,立即上奏章參劾施公,最後竟然以侵佔罪判他死刑,他就病死在獄中。

這時,施公的夫人已先去世,兒子施道生年齡還小,施公的同事們沒有一人來照顧他。他輾轉流落在遼沈一帶。後來稍長,徒步流浪來到京都,年紀大約十五六歲,在一家酒店當夥計,掙口飯吃。有一天,幾位客人來酒店喝酒,道生聽他們的口音是承德人,也就用承德方言,上前與他們搭話。客人們很吃驚:「你難道是我們故鄉人?」道生說:「不是,我老家在江南。我是在你們那裏長大的,所以能說你們的地方話。」問:「那麼,你姓什麼?」答:「姓施。」客人們一聽都站了起來,說:「有一位曾在我們縣邑當父母官的,是你什麼人?」道生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,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,客人們不再多問,便對他說:「今晚二鼓收店打烊以後,你到某胡同來找我們,千萬不要忘了!」道生答應了。

到了晚上,他找個藉口,請了假,就出了店門。走了沒有多遠,就有幾位衣冠整潔的人在路旁等候,上前問:「先生是承德的施公子嗎?」答說:「是。」他們就扶道生上了馬車,來到某胡同,只見許許多多人相隨前來問候。進了大門,只見所有的門大開,裏面張燈結綵,燈火輝煌。下了車,有十多個衣冠楚楚的人,走上前來,攙扶道生走進堂,安坐在正位上,然後大家對他叩拜,有一人代表大家致詞:「我們尋訪公子多年了。讓公子流落到這裏,都是我們的罪過。幸喜先公有靈,讓我們進都尋訪,今天果然相見,這真是天意啊!」道生當年還小,施公去世時才七八歲,又在外面飄泊流浪多年,今天忽然受到這群有地位身份的人的尊崇禮敬,確實出乎意外,瞪著雙眼,不知說什麼好。客人們於是向他轉說了當年施公開放倉粟賑救饑民,甘願一身擔罪而受到大辟,救活了數萬人的經過。他們說:「我們這些人,都是當年吃賑災糧的。近年來,年年豐收,想報施公大德,知道他已在獄中去世,又聽說公子流落在遼沈一帶,我們分別派出幾十人到處查訪,沒有蹤跡。昨天,邑廟住持夢見施公到任,並且指示了公子的所在,所以我們才來京都尋訪」等等。接著就為施道生洗澡,換上新衣,打開正房臥室,讓他安住。第二天,開設酒宴,輪流向道生祝酒慶賀。

有位都禦史,當天也來了,他對大家說:「我全家八口人沒有房屋地產,突然遭遇大荒之年,若不是先公,就無法活命。前幾年家父辭世時,握著我的手說:『施公為了拯救萬民百姓,身遭奇禍,一家星散。你今天繳幸考取了功名,如果不能替我報答施公的大恩,就不是我兒子!』我受家父之命到今天已經好幾個年頭了,時時都掛在心上,只恨找不到機會。今天有幸見到公子,公子儀表俊偉,以後必能顯達,繼承先公未竟之志。我們誠請公子回承德,施公子功名方面的事,請讓我一人負責。」大家就把公子護送回到承德。

以前,施公去世,家人草草殯殮後,把棺木放在一座古廟裏。後來承德人為施公擇了墓地安葬,又建了施公祠,購置了祠產以供享祭。公子到達承德那一天,恰巧遇上祠堂竣工落成,百姓都覺驚奇。大家就把公子安頓在祠堂裏,由一位老者負責他的衣食日用,費用全部由公眾供給,極其豐厚。又聘請名師教他讀書和修養,但是道生由於從小就遭不幸,這時已過了學習的年齡,不能敏悟神解。讀了幾年,雖然能粗通文章的義理,但對科考時文,還是一竅不通。都禦史聽說後,把他招到京都,安排他在方略館當供事,又為他娶了一位名門世家的女兒作妻子,並為他在公卿顯貴之中廣為介紹推薦。後來竟然借助都禦史的力量當了官。不久就隨軍到了湖南,他發奮自勵,幾年以後當上了太守,又被舉薦升任觀察史,後年老辭官歸里。聽說他現在已是承德人了。

坐花主人說:「作管理教化民眾的官員,能夠不顧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以救萬民,確是無愧於百姓父母之責任了。但是,使他生活窘迫,孤獨病死獄中,靈柩棄置古廟,遺孤幼子淪為傭役,困厄連綿,這樣看來,有心作善事的人,能不畏懼嗎?然而,死後作了冥官城隍,生前留下愛子獨苗,那一方的百姓擇地安葬遺骨,建祠享祭,又在京都訪尋公子,誠摯之心感通夢示,而得以迎歸本土,使他出離困頓而平步青雲,供給豐足的衣食,成立溫馨的家室;又延名師加以訓導,以詩書陶冶其靈性,激勵他在仕途上奮進,才使他得以展翅高飛,奮蹄大道,真所謂「公侯之子孫,必復其始」。施公的奉獻固然厚重,民眾的回報也達到極至!雖說行德政者的恩德,足以感動受恩民眾的樸實的心胸;而民眾感恩不忘,載思載德,時間雖久,而必求報之於他的兒子,才能一暢其懷。這樣的民心民風,實具古道忠腸的敦厚!」

(節錄自《坐花誌果—果報錄》,清.汪道鼎著/鷲峰樵者音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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