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、告世之饕餐者

瑪納斯有個流放犯的妻子,入山樵採野物,突然被強盜劫獲。強盜是額魯特的流民,沒有首領,也沒部族,或許幾十人為一夥,或許幾人為一夥。他們出沒深山樹叢,遇到飛禽吃飛禽,遇到野獸吃野獸,遇到活人則吃人肉。婦人既落盜手,被剝去衣服,捆在了樹上。強盜們在一旁點起篝火,打算一塊塊從婦人身上割肉烤燒,美美飽食一頓。他們才從婦人左股上割下一塊肉,忽然聽到一聲火槍響,頓時人語喧嘩,眾多的馬蹄聲像鼓鳴一樣震動了林穀。強盜們以為大隊官兵圍追過來,沒顧得上烤肉,扔下婦人和火堆,都慌忙逃走了。

原來,軍營的士卒放馬,偶爾用鳥槍射擊野雞,竟誤中馬尾。一匹馬橫蹦亂跳起來,群馬皆驚,紛紛向深山狂奔,士卒高聲呐喊著追馬,無意中嚇跑強盜,救了婦人一命。假設他們遲到片刻,這個婦人就血肉狼藉了,這豈非好像有什麼神靈,暗中促使他們這樣做的嗎?

從此以後,這個死裏逃生的婦人便持了長齋,一次,她對人說:「我並非要敬佛求福。天下的痛苦,沒有超過割肉的;天下的恐怖,也沒有超過被捆起來等待割肉的。我每次見到屠宰動物,就會想起自身曾經受過的痛苦和恐怖;想到那些被宰的眾生,痛苦和恐怖,也必然像我當初的情景一樣。因此,我也就咽不下去了。」這番話,也可以用以告誡世上那些貪婪食肉的人。

第二、殺業至重,信夫!

福建某位夫人喜歡吃貓。捉了貓,則先把小口罎子裝入石灰,把貓扔進去,然後用開水澆進去。貓的毛被石灰氣蒸騰得全掉光了,就用不著去麻煩地拔毛;貓血都湧入臟腑之中,貓肉潔白似玉。她說經過這樣處理,貓肉味勝過雛雞十倍。她天天張網設置機關,捕殺的貓不知有多少。後來,這位夫人病危,竟像貓嗷嗷地一樣叫喚,過了十多天便死了。道員盧撝吉曾和這位夫人住鄰居。撝吉的兒子叫蔭文,是我的女婿,對我講了這件事。

又說景州一個官宦子弟,愛把貓狗之類小動物的腿弄斷,扭向後面,然後看它們扭來扭去地爬行、哀嚎取樂,並弄死不少。後來他的子女生下來後,腳後跟都生成反向的。還有我家僕王發,擅長打鳥,彈無虛發,每天都能打死幾十隻鳥。他只有一個兒子,叫濟寧州,是在濟甯州出生的。這孩子到十一、二歲時,忽然全身長瘡,好像是烙痕。每一個瘡口裏都有一個鐵彈,不知是怎麼進去的。用了各種藥都不見效,最後竟死了。殺孽的報應最重,確實如此啊!

我不明白的是,那些修善果的人都在一定的日子裏吃齋,好像遵奉著律令,而平時則不能戒殺生。佛家吃齋,難道說吃蔬菜水果就算是功德嗎?正是以吃蔬菜水果來避免殺生。如今的佛教徒常說:某天某天,是觀音齋期;某天某天,是准提齋期。在這一天吃齋,佛極高興。如果不是這一天,在廚房裏大宰大烹,菜板上堆滿了肥美的肉,儘管慘酷地屠宰,佛也不管。天下有這個道理嗎?況且天子不無故殺牛,大夫不無故殺羊,士不無故殺狗、豬,這是禮法規定的。儒者遵奉聖賢的教義,當然萬萬沒有不吃肉的道理。但是除了宴客和祭祀以外,倘若時時殺生,也萬萬不妥。為了吃一塊肉,便驟然間殺害一條命;為了喝頓肉湯,便驟然間殺害幾十條命,或幾百條命。以許多生靈無限的恐懼痛苦,無限的悲慘怨憤,供我享受瞬間的口福,這與在一定的日子吃齋,不是有點相矛盾嗎?蘇東坡先生一向堅持這種看法,我認為這是比較中肯的觀點,我願意和修善果的人討論討論這件事。

第三、持齋之論

戴遂堂先生說:曾見到一個大官,四月八日在佛寺拜懺、誦經、放生。這個大官在花叢散步時,遇到一個行腳僧,合掌問道:「您到這裏來是做什麼?」大官答道:「做好事。」又問:「為何今天做好事?」答道:「今天是佛誕生的日子。」又問:「佛誕生的日子才做好事,那其餘三百五十九天都不該做好事嗎?您今天放生,是看得見的功德;不知年年廚房裏殺掉的生命,能抵得上你今天放生的數目嗎?」大官一下子回答不上來。接待賓客的和尚上前喝道:「貴人護法,三寶增光。你一個窮和尚,怎敢胡說八道!」行腳僧邊走邊笑道:「紫衣和尚不說,所以窮和尚不得不說了。」擺著手臂逕自出門,不知去了哪裡。

一老和尚偷偷地感歎道:「這師父太不懂世事。但對我們佛教中人來說,則好像是突然聽到獅子吼一樣。」從前五臺山高僧明玉曾說過:「心心念佛,則惡意不生,不是每天念幾聲就算是功德了。日日持齋吃素,就可永遠消除殺生的罪孽,不是每月吃幾天齋就算是功德了。平時大魚大肉,飽吃飽飲,而每月規定哪天哪天不吃肉,竟被稱為善人。如果這樣的話,那麼公開接受賄賂,貪婪成性,而每月規定哪天哪天不收錢,就能稱之為廉潔的官吏嗎?」和這行腳僧所說的,好像很相似。

都察院左都禦史李杏浦則說:「這是他們教派的說法。士大夫終身吃素,勢必做不到。能夠幾天持月齋,那麼這幾天可以減少殺生;能夠有幾人持月齋,那麼這幾人可以減少殺牛。不是比完全不持齋要好嗎?」這也是見仁見智,各自說明一個道理。只是不知道假如明玉在,還會有辯駁的話嗎?

第四、美味促壽

文安縣王氏家的姨母,是先母張太夫人的第五個妹妹。這位姨母說:她沒有出嫁之前,有一天坐在渡帆樓上觀賞遠景。遠遠地看到河邊停著一條船,有一位官宦人家的中年婦女,伏在船窗上痛哭,圍觀者密密麻麻,像是一堵牆。王氏姨母打發一位奶媽,從後門出去探個究竟。

奶媽回來向王氏姨母稟告說,那船上哭泣的中年婦女是某知府的夫人。她剛才在船中睡午覺,夢見她死去的女兒被人捆綁去屠宰,呼號之聲淒慘悲切,一下子把她驚醒。夢醒之後,悲慼之聲猶在耳際,似乎是來自鄰船。這位知府夫人派一個丫環去查看,發現那裡剛剛宰完一頭小豬,瀉血盆還放在那裡,血還沒有流盡呢。這位知府夫人在夢中看見死去的女兒被用麻繩捆住腳,用紅帶子捆住手。命小丫環再去看個究竟,果然如知府夫人夢中所見。知府夫人聽了悲痛欲絕,便花了雙倍的價錢把那頭被宰的小豬買過來埋掉了。

據那位知府的僕人們私下裡議論說:這位小姐十六歲便夭折了。她生前極柔和溫順,只是特別愛吃雞肉,幾乎是每餐必備,一頓沒有雞,便不動筷子。每年為她佐餐而被宰殺的雞至少有七八百隻。這大概是她殺業過重的果報吧!

第五、善巧勸誡

內閣學士汪曉園先生說:有個老僧路過屠宰場時,忽然淚流滿面,好像很傷心的樣子。人們覺得奇怪,便去詢問他為何如此?

這位老僧說:「說來話長啊!我尚能記得前兩世的事。我早先一世是個屠戶,活到三十多歲就死了。亡魂被幾個鬼卒綁了去,閻王責斥我從事屠殺,罪業深重,便令鬼卒把我押赴去轉世受惡報。當時,我就感覺恍惚迷離,如醉如夢,只覺得全身熱得不可忍受,一會兒又忽然感到清涼,轉眼間,便已降生在豬圈裡了。

斷奶之後,我發現主人給我們餵養的飼料很髒,看了這些飼料就覺得噁心。怎奈飢腸轆轆,餓火燔燒,五臟六腑像要焦裂,不得已,也得勉強吃下去。

後來,我漸漸能通曉豬語,經常和同類們打招呼,它們差不多都能記得前生的事,只是沒法向人類訴說。它們都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被宰殺,所以時常發出呻吟的聲音,那是在為將來發愁啊!它們的眼角和睫毛上常常掛著淚花,那是為自己不幸的命運悲泣啊!它們的軀體笨重,到了夏天,酷熱難熬,只有把身體浸泡在爛泥水坑裡,才感覺好受些,但常常被關在豬欄裡,連這泡爛泥的機會也是不可多得。它們的皮毛稀疏而堅硬,到了冬天,極不耐寒。所以,當它們看到狗和羊那一身柔軟厚實的毛皮,就羨慕得簡直像是獸類中的神仙一般。等到長夠了重量,當主人來抓捕時,心裡明知道難免一死,還是拚命蹦跳躲閃,以希求能夠多活片刻。終於被抓住後,人們用腳狠勁地踩住頭部,拽過四隻蹄肘用繩子捆綁起來,那繩子深勒得幾乎快到骨頭上,痛得像刀割一般。接著,就把我們裝載在車上或船上,互相積壓重疊,只覺肋骨欲斷,百脈湧塞,肚子似要裂開。有時候,用一根竹棍,把我們四蹄朝天地抬著走,那滋味,比官府裡給犯人上三木夾還難受呢!

到了屠宰場,就一下子被扔到地上。這一摔,心脾內臟都被震動得快要碎了。有的當天就被宰殺了,有的被綁著扔在那裡好幾天,更難忍受。整天眼看著刀俎在左,湯鍋在右,不知哪一天臨到自己,那一刀刺下來將是怎麼樣的痛楚?整天提心吊膽,渾身上下只是籟籟顫抖不止。再想到自己這肥胖的軀體,不知將要被分割成多少塊,做誰家餐桌上的美味佳餚,又不免淒慘欲絕。等輪到自身被殺戮的時候,屠夫一拉拽,便嚇得頭昏眼花,四肢癱軟,只覺得一顆心在胸中左右震盪,神魂如從頭頂上飛出,又落了回來。一見刀光在面前閃耀,那敢正眼視之,只能緊閉眼睛等著那一刀刺下來。屠夫先用尖刀把喉嚨割斷,然後搖晃擺撥,把血瀉到盆盎中。那一霎時的痛苦就沒法用語言表達了,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,只有悲聲長嗥而已。血放完了,再一刀捅進心臟,痛得轉不過氣來,連痛楚的哀呼都發不出來了。漸漸恍惚迷離,如醉如夢,又和剛轉生時的情形差不多。過了許久時間漸漸清醒,發現自己又轉為人形了。這是閻王爺念我前生還做些善業,允許我仍然托生為人,也就是現在的我。剛才,我看見這頭豬身受屠戮的哀痛,不由得使我聯想起我前生的那一番苦難遭遇,又憐惜這位屠夫來生也同樣免不了受屠戮之苦,這三種情感交縈於心,淚水竟不由自主地從眼眶中湧了出來!」

在場的那位屠夫聽了老僧這番話,二話沒說,當即把屠刀扔在地上,從此改行賣菜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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