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析牢騷

交河縣的蘇斗南先生,於雍正癸丑(1733)年參加會試歸來,走到新城縣白溝河畔,在一家酒店裡遇上一位剛被罷官革職的朋友。這位朋友幾杯酒下肚,便把滿腹牢騷鬱憤傾洩出來。他怨恨這個世道不公平,善惡因果沒有報應。

這時候,有個穿著緊身衣褲的人騎馬而來。他來到酒店前翻身下來,繫馬於樹,大步走進店來,在蘇斗南先生與他朋友的對面坐下,靜靜地聽那位朋友所發的牢騷。然後站起來對蘇的朋友作揖為禮,說道:「聽你這一番議論,好像很抱怨世間不公平,因果不兌現。告訴你,那些好色的人必落得一身病,愛賭博的人必落得一貧如洗,這是勢所必然的。搶劫他人的財物必受誅罰,殺人的人定要抵命,這是理所當然的。但同樣是好色,而他們的體質有強弱之差。同樣是賭博,而他們的賭技有高明和笨拙的不同。這樣,其結果勢必就會參差不齊。同樣是搶劫,而其中有首犯與從犯。同樣是殺人,也有誤殺和故殺的區別,這在情理上講,也應該按情節輕重處理。此中的消息變化是非常細緻而微妙的。再則,有的人能夠及時悔過自新,將功贖罪,冥冥中就以沒有報應的形式顯示報應。又有的人因從前的罪福還沒有完結,原該受現報的只得暫時緩報。這中間的相互比較,毫釐不會差錯,真是微乎其微的。你只根據眼前的見聞,就懷疑因果不分明,豈不成了呆子!

就拿你本身來說吧,也沒有什麼理由可怨天尤人!按你的命裡注定,本當由官居流外(九品以下)出身,而後可以升到七品。只因你機謀深算,善於察言觀色,工於趨炎附勢,深於排除異己,所以被削減為八品。你晉陞為八品官的時候,心裡還洋洋得意,自以為心計巧密,由九品而升為八品。可那裡知道,正因你心計巧密,實從七品而降為八品呢!」接著,這人又附在蘇先生那位朋友的耳邊密語一番,最後大聲說:「這些事,難道你全忘了嗎?」那位朋友嚇得臉色蒼白,汗流浹背,聲音顫抖地問:「這……這些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那人微微一笑說:「不但我知道,天、地、人三界之中,有誰不知道?」說罷離席,策騎揚長而去。只見黃塵滾滾,轉眼之間就不見了。

【原文】

交河蘇鬥南,雍正癸醜會試歸。至白溝河,與一友遇于酒肆中。友方罷官,飲酣後,牢騷抑鬱,恨善惡之無報。

適一人褶袴急裝,繫馬於樹,亦就對坐。側聽良久,揖其友而言曰:「君疑因果有爽耶?夫好色者必病,嗜博者必貧,勢也。劫財者必誅,殺人者必抵,理也。同好色而稟有強弱,同嗜博而技有工拙,則勢不能齊;同劫財而有首有從,同殺人而有誤有故,則理宜別論。此中之消息微矣。其間功過互償,或以無報為報。罪福未盡,或有報而不即報。毫釐比較,益微乎微矣。君執目前所見,而疑天道之難明,不亦顛乎?且君亦何可怨天道?君命本當以流外出身,官至七品。以君機械多端,伺察多術,工於趨避,而深於擠排,遂削減為八品。君遷八品之時,自謂以心計巧密,由九品而升。不知正以心計巧密,由七品而降也。」因附耳密語,語訖,大聲曰:「君忘之乎?」友駭汗浹背,問:「何以能知?」微笑曰:「豈獨我知,三界孰不知?」掉頭上馬,惟見黃塵滾滾然,其須滅跡。

(節錄自《紀文達公筆記摘要》,紀昀著/演蓮法師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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