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家少婦

青縣的一位農家少婦,性情輕佻,隨夫勞動,形影不離。夫妻常相對嬉笑,打情罵俏,不避諱別人,有時夏天傍晚還共同睡在菜園裏。村人都很看不起她,認為她淫蕩、不軌。但少婦對待別的男人,卻是面如冰鐵。如果有人向她調情,必定遭到嚴厲拒絕。後來,少婦遭遇強盜搶劫,身上挨了七刀,仍在堅持破口大駡,終於,沒有受到強盜玷污,英烈而死,事後,村民們又都對她的忠貞壯烈感到十分驚奇。

老儒劉君琢說:「這就是所謂本質好而沒受教育的人。由於忠貞於夫妻愛情,所以寧死不背丈夫。由於不懂禮教,所以情欲的感受表現于儀貌容態,親密的隱私流露在言談舉止。」辛彤甫先生說:「程子有句話:『凡避嫌者,皆中不足。』(凡是躲避嫌疑的,都是內心有所不足。)因這個婦人心中沒有其他雜念,不懷疑自己有錯誤,坦坦蕩蕩,正大光明按自己的心願,支配自己的行動,所以,她能以死守節。那些道貌岸然,自高自傲的人,完全是虛偽的。」先父姚安公說:「劉先生是正統的評論,辛先生的評論稍有偏激。」

後來,少婦的丈夫在夜間看守豆田,一個人睡在田間臨時搭成的圓形草屋裏,忽然見其妻走進來,像平常一樣與他親熱。告訴他說:「冥司因為我是貞節烈婦,判來世取中鄉試榜,做官當縣令。但我思念郎君,不想去,乞求辭去官祿當遊魂,長隨郎君。冥司官員同情我,允許了我的請求。」丈夫感動得掉下淚來,發誓不再另娶。從此,少婦晝隱夜來,過了大約二十年。有的兒童曾經偷偷看見過這位少婦的鬼魂。這是康熙末年發生的事情,當初姚安公能說出他們的姓名地址,可是我現在卻已經忘了。

【原文】

青縣農家少婦,性輕佻,隨其夫操作,形影不離。恒相對嬉笑,不避忌人,或夏夜並宿瓜圃中。皆薄其冶蕩。然對他人,則面如寒鐵。或私挑之,必峻拒,後遇劫盜,身受七刀,猶詬詈,卒不汙而死。又皆驚其貞烈。老儒劉君琢曰:「此所謂質美而未學也。惟篤于夫婦,故矢死不二。惟不知禮法,故情欲之感,介於儀容;燕昵之私,形於動靜。」辛彤甫先生曰:「程子有言,凡避嫌者,皆中不足。此婦中無他腸,故坦然徑不自疑。此其所以能守死也。彼好立崖岸者,吾見之矣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劉君正論,辛君有激之言也。」

後其夫夜守豆田,獨宿團焦中。忽見婦來,燕婉如平日,曰:「冥官以我貞烈,判來生中乙榜,官縣令。我念君,不欲往,乞辭官祿為遊魂,長得隨君。冥官哀我,許之矣。」夫為感泣,誓不他偶。自是晝隱夜來,幾二十載。兒童或亦窺見之。此康熙末年事。姚安公能舉其姓名居址,今忘矣。

(節錄自《閱微草堂筆記 卷二 灤陽消夏錄二》,紀昀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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