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孝子

寶坻的王泗和,是我的姻親。他曾將一篇記述艾孝子事蹟的文章給我看,文章寫道:艾子誠是甯河艾鄰村人,父名叫艾文仲,以木工為生。他偶然和人爭鬥,把對方打倒在地,誤認為打死了,畏罪而逃。他的妻子也不知丈夫逃到哪兒去了。後來傳說好像出了山海關。這時他妻子正懷著孕,過了兩個月,生下了艾子誠。艾文仲不知有了兒子;子誠自小就由母親扶養,也不知道有個父親。等稍稍懂事了,才問母親父親上哪兒去了。母親哭著說了原委。

子誠從此便茫茫然若有所失,常常問父親的年齡相貌以及先人的名字、親戚的姓名住址等。母親都一一告訴了他。他長大了,有人要把女兒嫁給他,他堅決不肯,說:「哪有父親流離在外,兒子卻安居家中的?」人們這才知道他有志尋父,只是因為寡母還在,不想遠離。但是艾文仲沒有音信,子誠從生下來也沒有出過門,天地茫茫,該上哪兒去找?人們都不信他真的能去尋父。子誠也沒有說及這事,只有種地養活母親。

二十年後,他母親病逝。他把母親安葬完畢後,便整束行裝,帶著乾糧赴遼東。有人說其父生死不明,勸他不去。子誠流淚道:「如果能找到,他活著就一起回來,死了就把遺骨背回來。如果找不到,我寧可死在路上,也不回來了。」大家哭著把他送走了。他出關之後,估計父親畏罪逃亡,肯定躲在偏僻的地方。於是凡是深山幽谷、艱難險阻之處,他沒有不去的。時間一長,路費用光了。他乞討著活命,尋找長達二十年之久,始終沒有後悔。

有一天,他在馬家城山中,遇到一個老人。老人可憐他窮困,談論起來,問明瞭原委,感動得哭了。老人把子誠帶到家裏,用酒食款待他。不一會兒,有個木匠帶著工具進來了。他估量木匠的年齡和父親差不多,便心中一動。仔細觀察木匠的長相,也和母親說的近似。他便拉著木匠的衣襟哭述父親逃亡的時間,並仔細講了家世及親戚情況,希望這人就是自己尋找的父親。木匠又驚又悲,待要相認時,又覺得在家時並沒有兒子。子誠又講了事情的始末,木匠這才叫了一聲相抱而哭。

原來艾文仲輾轉逃避到了這裏,已有四十多年。他又改換姓名叫王友義,所以打聽不到蹤跡。至此兩人才偶然相遇。老父感激兒子的孝義,便打算回家鄉。但艾文仲長期漂泊,欠了不少債,不能走。子誠便倉皇地奔回來,典賣房屋田地,向親戚借貸,弄到一百兩銀子。然後又回到馬家城,終於接回了父親。七年之後,父親壽終。子誠找到父親之後,才娶妻,如今有四個兒子,都勤懇能夠自立。從前文安縣的王原尋父于萬里之外,子孫至今還是大族。子誠的事和這事相似。也許上天要使他家繁榮昌盛吧 !

子誠租種我家的地,住處離我的別墅僅有二里多。我看重他的為人,因此,找他問了個詳細,並將大略寫了上述文字,以使士大夫們知道,在隴畝間有這樣一個人。這是乾隆五十八年重陽節後的第二天。(按,子誠尋父多年,無意中忽然相遇,這和宋代朱壽昌尋母的事相同。好像都有神幫助,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。但是,正是因為他們的精誠到了極點,才使得神靈受到感動。所以,要說這是靠他們的人力做到,也是可以的。)

【原文】

寶坻王泗和,餘姻家也。嘗示余《書艾孝子事》一篇,曰:「艾子誠,寧河之艾鄰村人。父文仲,以木工自給。偶與人鬥,擊之踣,誤以為死,懼而逃。雖其妻,莫知所往。第彷彿傳聞,似出山海關爾。是時妻方娠,越兩月,始生子誠。文仲不知已有子。子誠幼鞠於母,亦不知有父也。迨稍有知,乃問母父所在,母泣語以故。子誠自是惘惘如有失。恒絮問其父之年齒狀貌,及先世之名字,姻婭之姓氏裏居。亦莫測其意,姑一一告之。比長,或欲妻以女,子誠固辭曰:『烏有其父流離,而其子安處室家者?』始知其有志於尋父,徒以孀母在堂,不欲遠離耳。然文仲久無音耗,子誠又生未出裏閭,天地茫茫,何從蹤跡?皆未信其果能往。子誠亦未嘗議及斯事,惟力作以養母。越二十年,母以疾卒。營葬畢,遂治裝裹糧赴遼東。有沮以存亡難定者,子誠泣然曰:『苟相遇,生則共返,歿則負骨歸;苟不相遇,寧老死道路間,不生還矣。』眾揮涕而送之。子誠出關後,念父避罪亡命,必潛蹤於僻地。凡深山窮穀,險阻幽隱之處,無不物色。久而資斧既竭,行乞以餬口。凡二十載,終無悔心。一日,於馬家城山中遇老父,哀其窮餓,呼與語。詢得其故,為之感泣,引至家,款以酒食。俄有梓人攜具入,計其年與父相等。子誠心動,諦審其貌,與母所說略相似。因牽裙泣涕,具述其父出亡年月,且縷述家世及戚黨,冀其或是。是人且駭且悲,似欲相認,而自疑在家未有子。子誠具陳始末,乃噭然相持哭。蓋文仲輾轉逃避,乃至是地,已閱四十餘年;又變姓名為王友義,故尋訪無跡。至是,始偶相遇也。老父感其孝,為謀歸計。而文仲流落久,多逋負,滯不能行。子誠乃踉蹌奔還,質田宅,貸親黨,得百金再往,竟奉以歸。歸七年,以壽終。子誠得父之後,始娶妻。今有四子,皆勤儉能治生。昔文安王原尋親萬裏之外,子孫至今為望族。子誠事與相似,天殆將昌其家乎?子誠佃種余田,所居距餘別業僅二裏。餘重其為人,因就問其詳,而書其大略如右。俾學士大夫,知隴畝間有是人也。時癸醜重陽後二日。」案子誠求父多年,無心忽遇,與宋朱壽昌尋母事同,皆若有神助,非人力所能為。然精誠之至,故哀感幽明,雖謂之人力亦可也。

(節錄自《閱微草堂筆記 卷十八 姑妄聽之四》,紀昀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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